我问不出。
我这一生问不出口的话很多,多到我喉咙里那一块地方一路缩,缩到只剩下一层硬皮。
我老婆念的是单号,单号一行一行念出来,念到她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她连自己签过的单都数得出来。
她说缴哪一份。
我老婆把缴款单转过来转过去,转到我眼睛更花。
房间是红光的,地上一圈一圈的水痕,痕被霓虹烤得发暗,暗到像撒了一把灰。
空气里是烟、香水、和消毒水的味道,味道混在一起,混到我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糖。
那一面是牀头的镜条,镜条那一格正对着这一张圆牀这一头,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我。
我第一次发现表哥在等我弯腰,是我十九岁那年。
那年婚礼後只剩我们四个,收拾我把最後一叠缴款单收到柜里,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笔,弯腰时我的衬衫往上缩,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露出来。
露到表哥坐在圆牀边,坐到他手里那一支菸停在半空,停到整支菸掉到地板上,掉到他自己没去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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