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团长部传令,说今天不外出,全营进城休整,还说后日开整编会,伙食班要不要留,会上定。传令兵说完就走了。布兰登听完把勺往锅里一插,说伙食班要是裁了,他这口锅就归他自己背回家。柯尔说锅是公家的。布兰登说公家的他偷。柯尔说偷他也记,记班长一笔。

        进城是第二天晌午。城门洞里头比外头挤,挤的全是来看人的。看的人站在道两边,认自家的人,认出来就喊,喊完哭。炊事班的车从人堆里过,过得很慢,走一步让三个人。有个老太太趴在车板上问炊事班有没有她儿子的盒饭。布兰登说他儿子是哪个连的。老太太说她儿子是先锋班的,姓什么她说不清,她只会说他左耳朵后面有一块疤。布兰登想了一会儿,说今天卸给伤兵的盒饭里有先锋班的,他记过份数。老太太问他份数记在哪儿。柯尔从账袋里抽出一页,翻了两行,说她儿子今天领了两份,一份自己吃,一份给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兵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太太在车板上坐下了,不走了。布兰登说她下车,车要动。她说车动了她跟着走。布兰登说跟着走她得给钱。她说给多少。柯尔说跟着车走一段收一个铜板,按里算。老太太说她没钱。柯尔说她没钱她拿什么抵。老太太说她拿鸡蛋抵,她家里有鸡蛋。柯尔说鸡蛋他收,按个记,记成她欠炊事班的饭钱。他说完真在账本上写了一笔,写完抬头说大娘你明天送三个鸡蛋到灶房,灶房在城里第二道井台后头。

        伤兵营在城南一块空地上,搭了几十顶白帐篷,帐篷外头排着水车。我们把剩下的盒饭一箱一箱抬进去,抬到帐篷门口,里面的兵伸手来接,接的人手上有绷带,绷带是红的。莉泽抬的是最轻的一箱,她抬得比谁都稳,稳得抬完还回来问下一箱在哪儿。布兰登说她今天能抬两趟。她说她能抬四趟。布兰登说你抬四趟明天胳膊抬不起来。她说她明天胳膊抬不起来就用脚推。布兰登说她脚推他记账。她说记账上她认。

        蒂娜在灶坑边上洗锅。她洗一口锅就把锅往地上一墩,墩得泥水往外溅。我过去帮她抬第二口,她按住锅不让我抬,说她今天不让人碰她的手,她说她今天手上磨得疼。我问她磨成什么样了。她把右手伸过来,掌心那层旧疤上头压了一层新的红,红的边缘有几道破口。我说你明天切不了菜。她说她明天不切菜,她明天掌勺,掌勺不用切。我说掌勺也得动手。她说掌勺动手的是勺,不是她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薇拉的名册那一笔是下午被人念出来的。团长部的军士到城门洞里念今天的记功名单,念到薇拉,念得很快,念完就往下念。底下的人不知道附注,只有炊事班的人知道。娜塔站在人堆里,抱着胳膊,念完她笑了一声,笑得不大,站在她旁边的兵回头看她,她就不笑了。薇拉从另一头走过来,短铳擦干净了,别在腰上,她问娜塔笑什么。娜塔说她笑军士念得快。薇拉说她念得快是名单长。娜塔说是,名单长。

        柯尔是傍晚到兵站送柴单的。薇拉抵的那八份饭的柴,昨天送到灶房,今天兵站要回执。他回来的时候天黑了,他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头上,鞋脱了,脚泡在一只木盆里,盆里的水是莉泽给他打的。他说他今天脚疼,脚疼他认,认了他记一笔。我说记给谁。他说记给他自己,他自己欠自己的一次泡脚。我说自己欠自己怎么还。他说还简单,明天再泡一次,泡的时候把账本放下,就算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莉泽端着另一盆水过来,放在他旁边,说她给他换水,换水他记不记。柯尔说换水他记,记她一笔。莉泽说她认,她说她今天认的账比薇拉还多。娜塔从补给站那头过来,手里拎着一块腌肉,说是从沟里捞出来的,捞出来洗了,洗了还能吃。布兰登从灶房里探头,说沟里的肉他不管,管肉的归账。柯尔说沟里的肉他记了半价,半价他收了,肉归娜塔。娜塔说她拿肉换一碗汤。柯尔说换可以,他记账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里我躺在灶房后头的铺上,胳膊上那条布换过一回,换布的是莉泽,她换完蹲在我铺边上没走,问我明天要是伙食班裁了,我去干什么。我说我切土豆,切到哪儿都是切。她说她跟着我。我说你跟着我干什么,你回你连部。她说她连部没有灶。我说灶房也不留她。她说她自己找活,她找活的时候带上我。我说我不用带。她说她带上我是因为我的手抖不了,她说她怕我明天手一抖就把锅铲扔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了以后布兰登进来,坐在灶房门槛上,手里拿着名册。他把名册摊在膝盖上,翻到我娘那一页,翻开了就不动了。我过去站在他旁边,他也没说让我走。过了一会儿他抬头,说明天伙食班开会,会开在灶房里,开在灶房是因为灶房是他地盘,他地盘上说话他声音大。他说让我明天别切土豆,让我坐在门口,他说会上要是有人问炊事班几个人,让我答,我答他信。我说我答什么。他说我答六个,一个不少。他说完把名册合上,压在膝盖底下,像压一盒没发的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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